来中国第十年,我终于把两个自己接上了
2016年前和2016年后的自己似乎不再是两个陌生人。
第一次听到,有点把我吓到了——“这是亚历来中国的第十年”,我最近参与的一个纪录短片的旁白这样介绍。这是再简单不过的数学:我是2016年到中国的,现在已经是2026年了。对,让我感到冲击的不是因为我自己算不出这个数字,而是因为,或多或少,我努力尝试让自己不要去看它。
来了十年,至少在我这里,意味着那么几件未必特别轻松的事情。“你把你的年华献给中国了”,一个朋友曾经和我说过。这句话的痛点不在于你把自己的年华献给谁了,而在于你的年华是会熬完的。二十五六岁的时候,我没有在想着我在用我的年华。讽刺的是,当我第一次思考我的年华时,它已经变成过去的记忆了。多么公平却又略微残酷的现实:年华你只有一次,你再有钱也无法再买一个重来。像一家这一生只允许你消费一次的餐厅,无论体验多好,离开后,你难道不会想到那些你没点过的菜吗?毕竟你只有一次来这里吃饭的机会?
接受了这个事实,其次是去看你这一餐吃得怎么样。是你当初进餐厅的时候预想的味道吗?你还记得你当时想吃什么吗?或者吃着吃着,你也给忘了?我有体会,我也忘了。
2016年9月10日,落地北京首都机场时,我到底在期待一些什么?很难说,也很难和后面发生的事情连接成完整的一条线。有时候,在书店里做分享,会有读者来提醒我那时候的梦想。“地球村,世界公民,你还相信这些理念吗?”经过十年、一场全球疫情以及多个地区仍然持续的战争,如果仍然肯定地回答这个问题,大概率会被认为是个严重脱离21世纪现实的约翰·列侬——你又没有他们那时候的致幻剂呢,全靠自己无可救药天真的性格。
我一度在这家餐厅里迷失了。在疫情那几年里,周围环境的变化都让我怀疑自己到底在哪里。“地球村”这样的理念你不会天天都在想,但是像球赛里的裁判一样,当它出问题的时候你会留意到它的存在。在大家担心新冠的时期,了解到一些中国留学生在欧美被歧视,加上自己在中国的公交车和地铁上成为人们恐惧的对象,我很难不察觉到这种反差。后来,说是适应能力也好,说是放弃了理想也行,我慢慢降低了期待,不再指望整个世界都以我希望的方向运转,而是把焦点放在我身边的生活——我的朋友,我办的写作俱乐部,出版公司的同事。到了今天,比起一个社会新闻,我更有可能因为在我的小区里发生的事情感到愤怒并吵上一架。
这算是我会感激时间的流逝的理由:它给我自我纠正的可能性。我不希望出于自洽的需求去捍卫我二十岁时的观点。国际局势也好,中国电影也好,都走上了和我当年的预期正相悖的方向。能怎么样?认错、认命吧。我也不责怪那时候坚信地球村的自己,怪啥呢?怪乐观吗?怪年轻吗?怪怀有希望吗?我不介意体谅过去的自己,我只不想永久地去做他的代言人罢了。随着世界的变化调整自己的看法,倒会让我觉得还算清醒地活着,而不是像一张坏掉的唱片总是播放着同一首歌曲,不管外面是喜事还是丧事。
写这篇稿子的当下,我正坐在阿联酋航空从迪拜飞往米兰的EK205 航班上。
明天就要在都灵国际书展介绍《我用中文做了场梦》的意大利语版了。在现场,我会和一群提前读过这本书的意大利高中生、大学生对谈。我不知道他们的提问会是什么。我紧接着会在意大利做两个月的活动,其中一场计划在我老家帕多瓦举行,在大教堂旁边一家以旅行文学为主题的书店里,距离我读的高中只有几百米。
除了世俗上的成绩,这本书还给我带来了意义感,一种和过去的自己的和解。将在中国这些年的经历带回意大利分享,我的两个平行生活终于产生了交集。2016年前和2016年后的自己似乎不再是两个陌生人,反而后者看似实现了前者的写作梦想,现在还得感谢他呢。事后来看,一切都很顺畅,又一个离开家乡寻求不同可能性的案例——在青年人口流失严重的当代意大利,这简直是家常,媒体可以一句话总结的移民类故事。
“离开就是死去”,有一天我妈妈在我们的家庭群随口说了。语境是我二姐的新房子装修好了,要搬过去住了;现在住了好几年的家空空的,二姐和姐夫默默流下了不舍的眼泪。离开就是死去。放在移民身上,也是如此。我在2016年兴奋拥抱的新身份,那个在中文里才出生的亚历,也意味着意大利ale的死亡。所以我后来在豆瓣的笔名选择了ale,大概会觉得那样还能保留一点那个曾经的自己。即使只是一个表面,但足够让我感到慰藉。
我用这十年干嘛了?这也是令人感到恐惧的提问。你如果只来了这里几年,还没有做什么“正事”,大概也是能对自己说“慢慢来吧”。但是,十年呢?还慢慢来吗?是在干什么,研发治疗癌症的药吗?目前来看,我用十年走了很远,然后绕回了原地——写作,意大利,我那个用ale来简称、能让中国的税务系统出bug的长长的名字,Alessandro Ceschi。我都还没有想好明天签售时给意大利的读者签什么名。用全名好像怪怪的,有一种高中交考试卷子的感觉。我有点想延续在中国形成的习惯:签两个名,亚历和ale。他们能收获两个中文字,而我能稍微低调地庆祝和自我的和解。
十年后,这两个人都是我。回意大利是家,回中国也是家。离开时间久了,人会创造出第二个家乡,慢慢找到新的归属和精神寄托。
这是我第一次回意大利做分享。多少有点没底气,也是抱着结果有可能会不怎么样的心态回去的。当然有期待,但也不敢期待,毕竟我当时头也不回地坚决离开这个地方,压根就没觉得这里会有什么好事等我。
到了都灵书展的现场,我坐在讲台上,前面的观众里有我的家人、意大利出版方的主编、一些大概率不知道我是谁的意大利人。讲着讲着,我抬头发现现场有一些中国读者,瞬间觉得很亲切。他们的在场给我一种很踏实的感觉。对,明明回到了自己的国家,可以讲自己的母语了,可是有很强的“踢客场”的感觉。今天第一场,今天最难。今天像纵身跃入黑暗。ale紧张,很不自信,因为ale从未在意大利像亚历那样如此丝滑地做事。ale好像冻住了,不知道该说点什么,甚至找不到搞幽默的心情了。“没事,”亚历和他说,“今天我来吧。”
本篇原发布于天使望故乡
原文编辑:刘水(@Sally博物馆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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